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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改写小厂招聘表:8人团队管30家店、一天做800张图,义乌老板“手搓”数字员工

2026-09-26 · 罗雨欣 · 更新于 2026-09-27

时代周报推出《中国小厂》专题,聚焦供应链末端的单元,记录真实的商业故事和变化。

傍晚六点,浙江某制造企业的运营助理佳霖关闭电脑,结束了一天的工作。

佳霖的职责涵盖店铺数据处理、商品维护和产品上架等,过去需要从早上八点半忙到下午。

引入AI后,这些曾占据大半天时间的琐碎任务被压缩到三四个小时,他能腾出更多时间投入新品开发和后台投流。

佳霖从重复劳动中解脱,但业务员林可却没那么容易“下班”。他的一些客户还在上学,晚上十点后才有空聊产品。“最晚一次,一名高中生十一点多打来电话,我们围绕一款定制产品沟通了一个多小时。”

据林可透露,客户常拿着AI效果图找上门,到了车间门口,却可能因面料或工艺不同而无法实现。他必须把AI生成的想象,一步步翻译成车间能理解的生产参数。

佳霖和林可的日常,正是AI浪潮下小厂员工的真实写照,类似场景在义乌、永康、柯桥等产业带频繁出现。义乌商城集团数据显示,当地已有近3万商户常态化使用各类AI工具。

根据上海科技大学教育、创新和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发布的《AI时代的中国劳动力市场》,研究团队基于2022年至2026年的7.43亿条招聘记录搭建数据库,并对2026年1月至4月的4001万条线上招聘需求进行测算,结果显示26.6%的岗位落入高暴露、低互补的替代压力区,每四个岗位中就有一个面临结构调整的关口。

中国小厂因此站在了这一轮技术更替的十字路口:哪些经验可以嵌入系统,哪些判断必须由人保留;当老板亲手打造AI员工时,打工人又靠什么留在下一张招聘表上?

再次成为职场新人

AI时代,岗位的任务和角色都发生了变化。

佳霖仍然坐在原来的工位上,岗位名称也未改变,但工作内容被重新梳理。

他表示,虽然有AI辅助,但需要重新理解哪些事情不必亲力亲为,哪些事情变得更加重要。“一些很基础的东西,包括运营、产品上架、数据处理,我觉得完全可以让AI帮忙去做。”

不过,佳霖坦言,当买家也在用AI生成产品创意时,人的专业性就变得更为关键,因为有些AI生成的产品效果在工厂中无法实现。

“比如客户想要一个图案设计,但实际产品只能做印花,不支持刺绣,而AI给出的却是刺绣效果,我们就需要给客户提供更专业的建议。”

对佳霖而言,工作的重心正在转移——一端是AI接手的标准化任务,另一端是更难被规则框定的职责。他必须学得更快、判断更准。

△图源:图虫

这种变化,在浙江欧凯斯科技有限公司新媒体家清事业部代总监景江欢身上,最明显的感受是重新当一回“新人”的新鲜感。

33岁的景江欢毕业已有十年,学旅游管理的他进入电商本是一次职业转型。AI进入公司后,他又一次面对陌生的工作语言。

景江欢坦言,起初身边的00后同事开始试用新工具时,他有些抗拒。“与工具难不难无关,而是不想从头学一个新东西。”

但当他真正学习后,发现AI确实“能把人往上托举一把”——原本需要反复整理的信息能被迅速归拢。他最终沉下心,从AI的基础概念和运行模式学起,也让AI教自己学AI,再逐步上手试错。

AI工具对效率的提升,欧凯斯拼多多项目负责人徐林富感受更深。据徐林富介绍,虽然团队只有8名运营人员,却能维护约20到30家店铺。

他透露,一条竞品链接可能积累五六万条评论,光拆解几十条链接就得花10天甚至半个月。接入AI后,一个上午或下午就能跑完。

徐林富估算,知识库和分析工具为团队节省了大约一半到六成的时间。同时,他认为这种效率已纳入公司的用人计算。“业务继续增长,团队不必再按原有比例扩充。”

上架商品、整理表格、处理回复,曾是年轻人熟悉电商生意的入口,但这种重复操作的工作也最先受到AI冲击。上海科技大学CEISD的研究显示,在线上新增招聘需求中,月薪5000元至8000元、要求1年至3年经验的岗位承压最深。

不过,AI给小厂带来改变的同时,也引发了岗位焦虑。

对此,景江欢坦言:“当汽车时代到来,没有人会去问车夫的意见。技术不会等每个人准备妥当,驾驭马车的人只能重新学习如何驾驶汽车。只不过这一次,新的驾驶室落在了电脑屏幕上。”

面对教会AI自己反而被淘汰的担忧,徐林富把问题落回到个人能力能否持续迭代上。在他看来,被淘汰谁也左右不了,他只能让自己成为那个总在学新东西的人。“如果每一种新事物的出现都足以构成威胁,那淘汰你的有可能不止AI。”

千张图纸落地车间,仍需人的经验

AI工具解放了前端的“双手”,让岗位变化顺着订单向后传导,但一张效果图要落地到车间,还有一段路需要人“推着走”。

林可告诉时代周报记者,他在小红书上找客户时,常看到有人先发布一张AI效果图,再根据浏览量和意向金测试能否转化为意向订单,有了初步需求再找工厂。一只异形干发帽、一个尚未存在的抱枕,先在屏幕上接受市场检验,然后才被送到业务员面前。

接下订单后,下一步是校验图纸。AI会在只适合印花的材料上画出刺绣效果,画面看似完整,但车间却不一定能做出来。

面对这种情况,林可会让AI辅助估算简单标识的报价,但碰到定制尺寸、特殊克重和刺绣针数,仍要找熟悉成本的师傅。他由此发现,出图快、报价快只能争取第一轮沟通,真正留住订单,靠的还是车间里积累的专业判断。

一张图可以在屏幕上快速生成,进入工厂后却要经过询价、核价、打样、改样,再在印花、刺绣和包装之间流转。尤其是在“小单快反”模式下,订单以几十件、几百件起步,款式更散、修改更频繁,外协厂的排期也无法随AI一同提速。

这种线上生成与线下落地之间的节奏错位,最终也反映在用人结构上。不少小厂的招聘表,因此同时出现了减法和加法。

△图源:图虫

浙江一帆日用品有限公司总经理舒凯记得,以前一名设计师一天最多完成两三张图。现在,AI一天可以生成800到1000张候选图,一套商品图片最快一小时左右即可完成。按原有业务量,原本需要两三名设计师配合完成的工作,如今一个人借助AI就能承担。

目前,一帆日用品公司减少了设计师岗位的招聘,只做基础事务的运营助理越来越少;小单定制增加后,专职打样师被补了进来,舒凯还计划招聘能力更强的供应链管理人员,逐段盯住生产进度。

老板手搓AI员工

岗位和用人结构变化的推手,是中国小厂的老板们。

浙江哆品日用品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吴献民第一次用AI软件时,就先让它把电脑上的资料读了一遍,公司文件和他留下的经营判断就进入了知识库,系统也给出了对他本人和公司的分析。

他看重的是AI能否积累记忆,他把AI当作一个能不断喂养经验的员工,相处时间越长,它越应该了解老板和生意。

这套想法却没有得到所有员工的响应。公司给业务员配了AI手机,用来记录并归纳客户聊天。但吴献民发现,“手机的使用率不高,员工不会用,也不想用。”

为降低使用门槛,吴献民开始搭建一个更简单的控制面板,把选品、市场调研、生成商品图、店铺运营和客户回复拆成可以直接调用的技能。员工上传图片、点击相应功能,系统便按预设流程执行。

吴献民用一组比例描述理想分工——前10%由人思考做什么、卖给谁,中间约85%的标准执行交给AI,最后5%由人把关。沿着这组比例,他设想一套软件搭配一个人,便能撑起一家1688店铺。

系统仍在搭建和测试,距离稳定覆盖整家公司还有不少问题要解决,但吴献民已经把目标从让员工会用工具推到了让AI承担一组岗位职责。

△图源:图虫

他还想给自己做一个AI老板。按吴献民的设想,每天的谈话、会议和决定将被记录,系统再分析哪些任务没有执行、哪项安排不符合逻辑,生成一份复盘报告。这个AI无法替他签字,也不承担经营后果,更像一个全天不走神的追问者,把老板自己的判断也纳入检查。

与吴献民把经验写进系统不同,欧凯斯总经理吴祥炬则从岗位内部推进改造。

今年以来,吴祥炬组建了AI部门,引入AI工程师和数字化人才,并要求每名员工每月完成一项与本岗位有关的AI应用:人事开发面试、绩效系统,运营改造巡店、回评和投流流程。

按照吴祥炬的预计,即便今年业绩实现翻番,欧凯斯员工规模仍将维持在200多人,但对员工能力和学历的要求却在提高。

无论是吴献民手搓“AI员工”,还是吴祥炬要求每个岗位重新拆解自己的工作,都指向同一场组织改造:原先依靠个人熟练度和部门协作完成的流程,开始被写成可读取、可调用、可检查的任务。标准动作向系统聚拢,人则退回到问题定义、异常处理和结果责任这些更本质的位置上。

在AI冲击下,中国小厂的老板们意识到,企业要想获得下一次增长,需要提升的是系统能力,而非简单对人力做加减法。

下午6点,佳霖照常合上电脑;有些夜晚,林可11点以后仍要接起客户电话;另一间办公室里,吴献民继续给AI员工添加资料和技能。

技术的迭代不会停下,AI的能力还会继续变强。但AI无法感知面料的真实手感、客户的弦外之音,以及车间里那套没法被代码替代的经验。人与工具的关系,依旧要在每一间办公室、每一座工厂的日常磨合中,慢慢寻找答案。

下一轮订单抵达时,工厂会补进一名打样师、一名AI工程师,还是干脆不再招人,没有人能提前预料。迭代后的招聘表上,每一项需求都对应着一家中国小厂对效率与人性的重新权衡。

(佳霖、林可为化名)

记者丨刘婷

实习生丨张晓蕊

编辑丨杨春霞

运营丨松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时代周报”(ID:timeweekly),作者:刘婷 张晓蕊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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